蠹鱼三食神仙字

里尔克.致波兰译者的信

而我是那个可以给予《哀歌》以正确解释的人吗?您无限地超出了我的能力。我认为它是那种基本性的前提——即这种这样消耗在无底深渊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延续。这一前提是我在《日课书》中已经给出的,又在两册《新诗集》中以游戏和尝试性的方式利用了那种世象所表现的,然后在《马尔特》中充满冲突地聚集起来、再返回到生活之中、在那里几乎成为证明的。在《哀歌》中,在相同的条件下,这种生活重新成为可能的,更具体地说它在这里受到了那种最终的肯定。年轻的马尔特虽然在那条艰难的“longue études”之路上走对了,却尚不能将它引入这种肯定。对生与对死的肯定在《哀歌》中显示为同一个。承认一个而不承认另一个会是种——正像这里所经历的和所庆祝的那样——最终把所有无限的都排除在外的局限。死是背向对我们、为我们所照不到的那一面:我们必须试图对我们的存在存有最大的意识,这种意识要在这不受局囿的两界中都自如、为这两界所共同滋养……真正的生活形态是延伸到这两界中的,血液在其最大的循环中将两者都驱动着:既没有此岸也没有彼岸,而是有一个大一体,在其中,那些超越于我们之上的存在,即“天使们”,自如地存在着。现在再说说在这个因围绕着其更大的部分扩展开的、如今才得完全的、如今才得健全的世界中爱情这个问题的状况。令我惊讶的是,您觉得《致奥尔弗的商籁体诗》——这部至少同样“艰涩”、为同一本质所充实的作品——对于理解《哀歌》没有更大的帮助。《哀歌》于1912年(在杜伊诺)开始动笔,在西班牙和巴黎——以片断的形式续写到1914年;那场战争完全中断了我这部最大作品的写作;当我于1922年(在这里)鼓足勇气重新捡起它的时候,在几天之内有如疾风暴雨一般突如其来地,《致奥尔弗的商籁体诗》(并非是出于我的计划)先于那九首哀歌及其结尾而诞生。它们是同《哀歌》一同诞生的——不可能是别的样子的;而它们突如其来地、并非出自我意愿地,又是被同一位少女的夭折联系在一起而产生这一事实,又把它们拉得离它们缘起的源泉更近了。这种联系是通往那个王国中心的一个关联,其深度和影响是我们同死者和未来者们到处都不受限制地分享着的。我们这些属于此地和此时的,在这个时间世界里是从来没有片刻满足的,并且也没有被束缚在它里面。我们总是一再走出去,走向那些更早的,走向我们的起源,走向那些看起来在我们之后来的。在那个最大的“开放”世界里存在着一切,人们不能说它们是“同时地”在着,因为时间的终结恰恰是它们全都在着的先决条件。过去全都跌入一个深深的存在中。而所有属于此地的形态不仅要被人们在时间的限制中使用,而且,只要我们能够,它们要被放进那些高级的意义中去。在那些高级的意义中,我们是有份的。然而不是在基督教意义上的(我总是激烈地把自己同它疏远开来),而是在一个纯粹是尘世的、深深地尘世的、有福佑地尘世的意识中才能将在所见到的和所触摸到的引向那个更宽、那个最宽的圆圈中去。不是在那个其阴影使得尘世陷于黑暗的彼岸,而是在一个完整里,在那个完整里面。自然,那些我们日用的东西,是暂时的和易朽坏的。可是只要我们在此,它们就是我们的财产和我们的友谊,我们的艰难与欢乐的见证,一如它们曾经是我们祖先的密友那样。因此不仅不应该薄待和小觑任何此地的东西,而是应该恰恰是为了其暂时性的缘故(在这一点上它们同我们是共同的),我们应该将这些表象和事物进行最深刻的理解与变形。变形?对,因为我们的任务是将这个暂时的、朽坏的尘世深深地忍受着并充满激情地刻印在我们心中,以便使其精髓在我们身上“无形地”复活。我们是采撷这些无形者们的蜜蜂。Nous butinons éperdument le miel du visible, pour l’accumulerdans la grande ruche d’or de l’Invisible[1].《哀歌》便是把这种工作展示给我们看,这种把为我们所爱着的能看见的和能触摸到的不停地转变为我们的自然中不可见的振动和激荡的工作。这种振动和激荡给宇宙的振动圈引进了新的振动力。(因为宇宙中不同的物质只是不同的振动指数,所以我们以这种方式,不仅预备了精神上的张力,而且,天晓得,还准备了新的物体、金属、星云和星宿。)这种活动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被那么多不可代替的可见物的总是越来越快的消逝所支撑着和催促着。对于我们的祖辈来说,一座“房子”,一眼“泉”,一座于他们很亲密的塔,他们自己的衣服,他们的外套:这一切对于他们的意味要无穷地更多、更亲密;在他们那里几乎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容器,从中找得到人性的东西,存留着人性的东西。现在从美国那里涌来了空洞的、漠然的东西,徒有其表的喂东西、生命的假人……一座房子,在美国人的理解里,一只美国苹果或者一棵那儿的葡萄藤,同我们那种为祖先的希望与沉思所透穿的房子、水果、葡萄毫无共同之处。那种经验了我们的生活的、那种为我们体验过、那种见证过我们的东西正在消亡,并且是不能被替代的。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仍然认得这些东西的人。我们有责任去不仅要把对它们的纪念(这种纪念是很少的、不可靠的),而且要把它们的人性的和灶神的价值保留下来。(“灶神的”就是门户之神的意思。)尘世除了变成不可见的以外没有别的逃薮:在我们,我们这些其本质的一部分在不可见的事物中有份的、对它持有(至少是)股份票据的,我们这些在不可见事务上的财产在我们此在期间能够增加的,——只有我们才能进行这种亲密而持久的由可见物向不可见物、再向不倚待于可见物和可触摸物的东西的变形,就像我们自己的宿命在我们里不断变得既越来越近在眼前又越来越不可见那样。《哀歌》为这种存在建立起了规范:它肯定了、庆祝了这种意识。它把它小心地放进它的传统之中,同时它还为了这一猜想利用了原始的传统和关于传统的留言,甚至从埃及的死亡崇拜中唤起对这种关联的已有知识。(虽然那位年老的哀恸领导那位年轻的死者经过的“惨痛之邦”是不能等同于埃及的,而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虚无之邦在死者意识的荒漠明晰度中的反映。)倘若人们错误地把天主教关于死、彼岸和永恒的概念用于《哀歌》或《商籁体诗》,那他们就完全偏离了它们的出发点,将会产生越来越根本性的误解。《哀歌》中的天使同基督教天堂中的天使一点关系都没有(倒是同伊斯兰教中的天使形象更有些关系)……《哀歌》中的天使就是那种看来已经完成了由可见物向不可见物变形过程中的那种造物,而我们却仍在这一过程的进行中。对于《哀歌》中的那个天使来说,所有过去的楼宇和宫殿都是存在的,这恰是因为它们不可见已经很久了,而我们的存在中尚还屹立着的楼宇和栋梁已经不可见了,虽然(对于我们来说)它们的实体仍然延续着。《哀歌》中的那个天使作为一种存在承担着一种责任,就是在不可见的事物中识别出一种更高级的现实。——因此对我们来说是“可怖的”,因为我们这些他的恋爱者和变形者们,还依然依仗着可见物。——宇宙的所有各界都跌入那不可见的,仿佛跌入较之更深的现实里。一些星星在天使无穷的意识中即刻强化和消逝——,另一些则依赖于能缓慢而艰难地将它们变形的某种存在,在它们的恐怖和极乐中达到它们下一步无形的实现。让我再一次强调,在《哀歌》的意义上,我们是尘世上的这些变形者,我们完全的存在,我们在爱情上的飞跃和沉沦,全都使我们胜任这项任务(在它之畔从根本上说没有别的任务)。……

 


[1] 我们争前恐后地采那有形之蜜,为了把它囤积在那个无形的金蜂房里。



刘皓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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