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

记寂寞侯

 理想主义者并不都是好的。

每每我会对理想主义者倾心以待。他们追逐着超脱了生存之基本和名利之上的事物,因而其存在往往能证明,在世俗生活之上我们仍然可以有所寻觅,在一地鸡毛之中仍然存在某种本真和彼岸价值。或者,就像被我钟爱太过的那个西西弗的比喻——“登上顶峰的斗争足以充实人的心灵。”

但是不可避免,追求可以是通往歧途的,理想可以是危险的和不容于常理的。就比如寂寞侯那红河血祸的天下止武。如果将“红河血祸”替换成massacre似乎就直接指向了某段切近的历史记忆,杀戮本身先天已经是一种无可推卸的罪孽——这判断并不困难就可做出。而所谓权集一人,不要说又是一出极权主义的演出,历史已经有太多的证据来警惕我们这种危险。但是在评论的时候,我们毕竟不可能脱离一段故事的背景而将指责强加于上。霹雳的背景下面人武合一因此止武只能指向个体存在,而且那些先天的杀伤力大概不啻于今天的原子弹,而路人群众基本毫无自保能力可言,能够保护他们的的只有松散的道德约束和正道人士松散的领导。那么一个如此极端的无政府主义的背景下,试图建立国家机器还算不算是一种错误?

在霹雳的背景之下,寂寞侯的理想没有一点转圜折冲的希望。他试图去寻求一种认可,但是每一次的尝试只能是失败的。每一个人都会否定他,从四非凡人到问天谴,从一页书素还真到莫沧桑。他所抛掷出去的细微的寻求认可的希望,其实一开始已经被他自己所否定:他选择寂寞作为名号,便已经自知这种极端的理想不可能被认可。甚至作为一个剧外的观众而言,我可以说出我喜欢这个人物,却也绝对无法认同他。

戏剧毕竟离现实已经太过遥远。强硬用现实中的政治理念去分析一个剧中人物太过危险,观者必须退后一步,将剧中戏剧冲突层层剥开似乎才能碰触到戏剧所承载的理念核心。寂寞侯的失败的根本是什么?杀戮太过?君臣离心?天运不再?不,问题是他已经从根本上触及了霹雳的核心价值:江湖。布袋戏的话语体系从根本上拒斥政府。它从民间来,一开始跃上电视屏幕也依然在民间的话语体系下运行,而它的核心理念是侠。所谓“侠以武乱禁”,游侠列传纵使赞扬“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戹困”亦不忘一句“其行虽不轨于正义”。侠本身便是一种剑走偏锋的价值观,以致于在明清侠义小说中,无数侠客前赴后涌投奔招安以跻身正统价值之中。然而这种策略到了现代已经不可能再被认可,现代人对于侠义的想象必须远离国家机器,即使一个江湖可以有他自身的政治运作和起落(比如寂寞侯对于舆论的运使),但是整体的江湖却不可能有国家机器的规制。这一点最近看金光,尤有感触——九界之中苗疆海境魔世羽国都有王有国家,甚至可以为王权演一出好戏,唯独中原一盘散沙除了侠客松散组织之外再无他物。为何不能有?因为会失去江湖的醍醐味。不可被任何力量所驯化的侠,某种意义上孑然一身并无外在迫力而可遵循本心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侠,才是现代人对于侠的心理预期,也是布袋戏这一载体的核心价值。

所以寂寞侯必然失败。

他试图保护的民众只存在于背景之中而从未真正成为江湖的一个力量。他们是“苍生”是“无辜者”,是面目模糊的木偶,从未真正成为戏剧冲突的核心。最终戏剧的冲突也始终停留在大咖们中间,如果这个体系给民众带来过好处,剧中也只有无力的表现。反而是寂寞侯再遇莫沧桑之前的那一幕始终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他注视着被士兵所逼迫的一家三口,而其中的女人和小孩都是无辜者。这个场景因为莫沧桑的进入而被切断了,但是那一刻留下了一个悬置未决的答案:如果只有寂寞侯一个人,他会怎么选择?他会旁观到最后吗?他会认定这样的和他自己遭遇所相似的情景,就是百代盛世所需要的必要之恶吗?

或许,寂寞侯这个人物的设置以及他的理想本身因为布袋戏的大背景而不可能有更多的展开。他的理想和手段内部所含的弊病并没有更多地讨论,在两部剧集结束之后一切仍然停留在手段和目的的争论之上。寂寞侯的理想仍然是空想,他等待着烛龙之箭的那一刻也并未悔恨他的尝试。没人能够彻底地痛击他,他不过是做着朝向自身的对弈并决定自己中止而已。或许这是编剧的偏爱,寂寞侯看起来始终超脱于自己所带来的杀戮和权力之外,连结束也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像他自己选择了六祸苍龙作为君主,而就连一场掷杯为号的围杀,也要由他自己摔下酒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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