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

博物志·失落之物

失落之物 

 

即使听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永远不可能踏入大荒。

最终张华说。

月亮慢慢朝着东山倾斜下去,远处更鼓已是敲过两遍。夜晚将终,而他和少年身边堆起三个空酒樽,散尽熏香的室内氤氲着酒精从肢体之中透出的甘甜气味。

张华说:

即使在常人的世界之中,我亦曾经在宫廷中见过西域的火烷布,昆仑的切玉刀,东海的鲛人绡,弱水的断弦胶。那些奇异的事物从八荒九垓,从藩镇夷蛮卫采甸侯诸服层层传递到王畿,它们成就了复杂而精巧的朝贡体系,证实着中原的礼教是如何地远播他乡。每一样东西都能将它们自己摹画在职方氏所掌握的地图上,将遥远的地域以清晰可感的形态带到我们的指掌之间。在沙漠和山脉的彼端,和我们相对的所在,那里也有帝王披着来自于中原的丝绸骄傲地饮宴,炫耀着这神奇轻薄的织物,就像我们抚弄胡椒和香料、醉心于它们的香气一般。在用脚步所能丈量的区域内,在丝绸和香料流通的所在,在职方图册和旅人的笔记之中,我们扩写伯益所曾经描述的地域,相信着我们的脚步所踏上之处即为大荒。

可惜那不过是智识的增加。混沌在旅者的脚步之前悄然改变了形态,就像黑暗在烛火面前退却,而你所讲述的大荒,就这样从我们的视野中远遁而去,只剩下一些失落之物来证明它们流动不居的存在。东海之滨的渔民捞起过不知从何处漂流而来的衣衫,它的身躯犹如平常,衣袖却有两丈之长;有曾经有人见过从天下落下来的精巧飞车,大小只容孩童居住,纵然能工巧匠用尽心思也不能令它再度起飞。即使有时候大荒的居民落到这个国度,他们也往往不能存活下来。曾经有人发现过在脖颈上长着另一张脸的异人,而飞车的残骸中也曾发现身高尺余的小人。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言语,也不接受我们的饮食,往往于数天之后就死去了。

或许只有在一个时刻,大荒和中原是相通的。那时候周穆王的八骏曾经踏过西王母的昆仑,青鸟于空中翩跹舞蹈,陆吾和开明兽镇守山间险隘;那时候民神杂糅,日月出入之所的灵山上留有狭道,供巫师们能够上下天地之间;那时候神明亦可以又或者化作龙或彩虹,悄然潜入他们所钟爱的女子闺中留下子嗣,以至于人们竟难以说清,一个孩子是人还是神明的苗裔。因此伯益能够用简略的言语描摹下那些奇鸟异兽——它们曾经占据我们今日所见的山峦,带来兵灾或吉兆,大水或大灾[1],或者带来子孙绵延的预兆;而远及海外的神明异人也笼罩在他类物善恶的宏大意图之下,从而以某种近乎对称的范式一一排布于被东南西北所锁定的空间:长臂国和长胫国,君子国和女子国,厌光国和白民国……其整饬的程度,甚至要让人怀疑这些国家只不过是纯然逻辑的加减,对于广袤混沌的臆造。

但是谁知道呢?又或者,谁会在意真伪呢?

在这个夜晚大荒从你的话语中生长出来,而天明之后又将流散无踪。纵然收敛所有的残章断简,我也不过是重复着用话语去捕捉无形之风的过程。


[1] 灾,指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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