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鱼三食神仙字

博物志·呕丝之野

如果在大荒之中游逛得足够久那么你就会遇到所有的奇闻异事,因为那巨大的荒野如同混沌一样不存尽头。是的,我听说过往昔伯益和禹是如何试图用度量和图形来测度大荒的,他们凭借日月的光芒为照耀,以星辰的运行为经纬,试图将上下四方的一切凭借里数牵系成一张细密的网。他们在那简册之上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一定凝固了九方的风,因为草木和鸟兽都知道它们从此将会只有一个固定的名字,就连山川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在夜晚进行无声的迁徙。

事实上贤人的洞见并不能持续。大荒的莫测和广大令得一切的观测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短暂。很久以前,那些越过了生人之界限的仙人曾经观测到世界是如何于注视之外悄然变化:沧海运化为桑田,桑田干涸成赤地。而伯益的所有苦辛在大荒之中终于成为枯黄的纸卷,反而苦恼了你这一班学者。那些曾经记录下来的事情,依据记载是无迹可寻的,但是它们仍然存在于大荒群青色的天空之下和石青色的荒野之上。你要去寻觅的话,就只能向前走去。

那一日我便是这样走到了呕丝之野的。

你一定已经读过那些过往的注疏,那些关于一匹白马和一个少女之间混杂着阴谋、爱情、背叛和不可成就的婚姻的故事。传说永远都是这样——几行没有前因后果的字,不知道谁是最初的记下来的人,也不知道这故事意图指向何种结果。但是那便是故事:你们的和我们的故事,都是这般不可支解,甚至不比呕丝之野上连绵不断的银色丝线更为真实。你绝对不可能见过那许多的丝,它们重重叠叠委屈盘折,在月光下流动着湖水一样的光芒,又比湖水更柔滑。它们细得几不可见,却冰冷如同冻住的春雨,漫散堆叠了太久直至古旧的丝已经腐朽飞散成为夜萤,而新的丝线依然袅袅地飞散过来,缠着来人的手脚,似乎就要将其淹留于此——但是它们又太纤细微渺,终究只能如同飞鸟的翅尖那样,轻微地抚过我们的面颊。

尽管到访者如何试图越过这丝线的平原,但最终他所能望见的不过是树上的一个侧影。女子跪在这思念之原的中心,任由无数的丝线堆积腐朽,却依然在不断倾吐着。那是最美也最残酷的景象:它一开始的存在,就已经从根本上拒绝了回应。即使是偶然经过那片荒原的人也不可能带走哪怕一缕丝线,因为它们在被截断的那一刻,就会化作飞虫或鸟儿从指尖上飞离,投向大荒无尽的苍穹。——除了记忆,我无法给你提供任何凭证。但是这对你已经足够了,或许:因为传说只需要两三行没有前因后果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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